鄉野奇譚6_萬獸之森.jpg  

 

      「嘰──」尖銳的煞車聲劃破夜空。

      馬路上除了幾道長長的煞車痕外,車輪下開始緩緩淌流出鮮血。

      又一條孤魂葬身在這條公路上。

 

      很久以前,當另個部族最後一位族人被車撞死的時候,我沒能阻止。因為我不會說話。

      我從小就不敢發出聲音,害怕強大的異族發現我的存在。

      我的爸媽、兄弟姊妹、妻子和所有我認識的人都不會說話。我們住的地方除了蟲叫、蛙鳴以外,不會有別的聲音。大家都很害怕,每天都是過得戰戰兢兢的。

 

      如果哪一天真不幸被發現了,我希望自己如同那天那個被車撞死的外族人一樣,一眨眼便失去性命。我怕異族會將我摔暈、剝我的皮、再將我的肉骨剁碎煮來吃。我們曾經親眼見過他們對我們的族人做這樣的事。而且他們被剝皮的時候還活著。

      這讓我們很傷心也很懼怕異族。

 

      為了生存,我學會繞陷阱、過馬路、辨識異族的氣味與車聲。因為我知道,如果學不會,便將如同另一個已滅絕的部族,失去珍貴的性命。

      我們不停的閃躲、退讓,希望異族總有一天能接納我們;給我們一條生路;容許我們有一點點小天地,一點點就好。

 

      有些異族恨我偷了他們圈養的雞隻。我很抱歉,但我沒辦法。

      我們住的地方越來越小。而且,也許是從幾年前天氣開始變得奇怪的時候開始吧,很多植物、昆蟲和動物就再也沒有出現。而我們食物的來源也越來越少了。

 

      我可以學習穿山甲那樣吃螞蟻,我知道我可以。

      但是我的孩子們在挨餓。我不得不冒險穿越馬路找食物回去。

      這是丈夫的責任,是爸爸的責任。我必須扛起一個家。

 

      聽說有些異族會信仰虎爺。

      為什麼他們對已經死去的祖靈敬畏,卻又常常獵殺還存活的老虎呢?

 

      我們全族的人都為了越來越艱難的生活而一籌莫展。

      為了我們的孩子,也許我們應該要一起去向異族求情?

 

      但是祖靈知道後卻很生氣。

      祂們直嚷著,要不是異族當初執意把樹都砍光、山都夷平,現在也不至於會那麼常淹水;空氣也不至於這麼糟糕。

      蜜蜂們放棄築巢、放棄生存。越來越少蜜蜂,就越來越少花被採蜜、授粉,農作物也越來越少,動物的生存條件也就更艱難了。

      「而你們卻還想向他們求情!」祖靈氣得破口大罵:「沒有生物應該是萬獸之王的!他們遲早會發現:除了他們以外,其他生命都死去了!而到那個時候,他們才會因為無法獨活而後悔!」

 

      然而,事情慢慢有了轉機。

      也許是老天爺聽到我們的禱告,也許是異族大發慈悲了。

      這裡開始有異族來種樹,陷阱也逐漸被撤走。異族們再也不會拿那些可怕、發出巨大聲響的黑色長管來攻擊我們和其他部族了。

 

      我們可以生活的空間越來越大了。這真是令人振奮的事!

      漸漸地,生物也增加了許多。事實上我從來沒見過森林如此生機蓬勃過。

 

      「兜兜兜──」每天早上,飢餓的啄木鳥會用他堅硬的喙鑿擊著樹幹。翻找早餐的同時,也叫大家起床。

      好動的飛鼠不時會在樹梢間奔跑、滑翔,那是他們那族最愛從事的極限運動。

      野兔總是很忙碌地在草地中挖洞,他們永遠都不滿意現在住的窩。

      我妻子說野兔先生可能在其中一個窩裡金屋藏嬌。

      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對我來說,他們長得全都一樣啊。

 

      說話像狗的山羌,自從發現異族不再獵他們回去吃以後,就不再像以前一樣神經兮兮的,多年嚴重的尿失禁都改善了不少。

      前幾天還聽其中一家松鼠爸爸跟啄木鳥偷偷說,想再另外找個樹幹藏私房栗子,要他幫忙留意好的樹洞。

 

      冷清的森林越來越熱鬧,我們也因而交到了更多朋友。

      原本跟我一樣生活艱難的老鄰居穿山甲和草鴞,也一樣樂見這樣的改變。

 

      重要的是,我再也不用冒險到異族的部落裡偷雞了。我跟我的孩子們在這片小天地裡就能吃飽了。

 

      現在,我發現異族常常會出現在我們生活的週遭,但他們不再傷害我們。事實上,我認為他們很有可能不再討厭我們。

      聽祖靈說,異族常常帶陌生的團體來看我們,他們自己的生活也變好了。

      我為他們感到開心,雖然我不太懂為什麼看到我們,就對他們的生活有幫助。

 

      總會有那麼幾個熟面孔,每天都帶著不同的異族群體出現。

      當我發現自己以前常去這幾個異族的家偷雞時,我感到非常不好意思。為了表達謝意,我偷偷在他們家前放下一些抓了很久才抓到的野鼠,希望他們會喜歡。那是我能找到最肥大的鼠。除了這個,我想不到還有什麼比這更珍貴。

 

      一直輪流守日夜的老山豬和老貓頭鷹們很開心,他們終於可以退休了。

      他們不喜歡我們帶回來給他們的食物,老愛嫌棄東西不新鮮、不對味。現在他們可以自己到處去吃飯,這讓他們很興奮。

 

      我的孫子誕生了。

      當他發出嬌嗔又稚氣的「吼」聲時,我不禁熱淚盈眶。

      感謝老天、感謝祖靈,讓我們這族再次有了聲音。

 

      時間過的永遠比預期還快。

      看著孩子們長大,自己的衰老都有了意義。

 

      躺在柔軟的青草之上,仰望乾淨的星空,我不禁感謝老天讓我誕生在這座島。

      但願這裡永遠都能如現在這般,是萬獸之森,是所有生命的應許之地。

 

      今夜我久別的爸爸、媽媽來接我了,我知道時間到了,祂們即將帶我去遙遠的星辰。

      在那裡,無愧於天地的我,將驕傲的面對祖靈們,投入永恆的懷抱。

 

      而此刻,我也終於得以安息。

 

      「呼嚕嚕...」在溫柔的月光下,我滿足地閉上眼睛。

 

      四週的生物靜了下來,只為傾聽老石虎這輩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發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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