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茶裝_客家斗笠_花布.png  

 

      聽我阿公說,他小時候住山上,到了國小畢業,全家搬到都市以後,他跟叔公才發現原來他們山上的過節習俗跟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樣。

      譬如說,他們那的農曆五月就有點像農曆七月,叫「惡月」;端午節就叫「惡日」,不像其他地方有各式各樣的慶祝活動、辦的熱熱鬧鬧的,而是像中元節一樣,要包粽子給在外漂泊遊蕩的孤魂野鬼。

      他們包的粽子沒有分鹹甜,而是分普通的「肉粽」、「素粽」和「屈原粽」三種。

      肉粽、素粽都是給人吃的,粽子餡料主要是糯米飯,配上各家獨門配料,粽葉一定是用箬竹葉,這樣蒸起來才有撲鼻的竹葉清香。

      屈原粽是給亡者吃的,不是拿來拜祖先,就是放在常出事的山溝溪谷或山路彎道。聽阿公說,這是希望祂們吃飽了,就安心上路,不要再逗留原地,危害生人。

裡頭通常都只包純米,惡日一過就會收走,絕對不會再吃。有些鄰居只是想做做樣子,還會拿家裡的剩菜剩飯來包。粽葉也比較隨便,大家通常都是隨地取材,荷葉、芋葉、香蕉葉...等等,有什麼就拿什麼。

有時候野狗偷偷叼走的粽子是姑婆芋包的,吃了還會難受到在地上打滾哀嚎。

 

=========以下以阿公的第一人稱視角敘述==========

     

      還沒搬到都市之前,有一年,惡日前幾天,我連續好幾晚都聽到蟲子的唧唧叫。那聲音聽起來好近,好像就在我耳邊叫一樣,吵得我翻來覆去都睡不著。可是我弟卻什麼都沒聽到,一樣睡的很香甜。

      到了惡日那天,吃午餐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跟家人講這件事。

      「我是不是耳朵有問題啊?是不是要去看醫生啊?」我有點緊張地問我爸。

      阿公聽了哈哈一笑,從櫥櫃上拿了瓶菖蒲酒,倒點酒到手上,就要幫我在額上塗個「王」字。

      我驚呼一聲,好像他手裡拿的是刀一樣,馬上就躲過去,還不忘瞪他一眼,才悻悻然地跑出去。

跟屁蟲我弟很快就追了上來,我一看到他額頭上淡淡青綠的「王」字,就沒來由地感到一股強烈的厭惡與煩躁,也不想放慢腳步等他。

      「哥,等我一下啦!」我弟使勁甩著兩條又短又肥的腿追上來。「你幹嘛跑掉啦?」

      我也不知道我這幾天是怎麼了,就是突然討厭菖蒲、艾草的味道。

      從小到大,每年惡月初一到初五這五天,我們這的人都會用菖蒲、艾草洗澡。我也從不覺得這味道有什麼。但是那年我一聞到藥草浴的味道,就覺得很噁,完全不想洗藥草浴,只用清水沖沖澡。就連很疼我的阿公要幫我「畫額」,我也莫名地抗拒。

      我沒回答我弟,心裡只覺得很亂、很煩,想一個人靜靜,就又趕快加快速度跑掉。

我弟在後面邊跑邊喊,沒一會兒就氣喘如牛,我很快就跟他拉開了距離。沒想到,半路上就遇到幾個同村的朋友把我攔下。他們正聚在一起閒聊,看我往村尾密林的方向跑,就乾脆拉著我,一起去林中玩捉迷藏。

      我一開始被幾個朋友又推又拉,還不爽地把他們推開。但他們跟我太熟了,用激將法笑我幾句是不是膽小不敢進樹林,我就馬上帶頭往樹林的方向走。我弟當然也跟著我朋友一起過來。

      也許是森林中有著獨特的清新味道,我走進林子裡沒多久,就感到放鬆許多,也不再煩躁,轉而在同伴的帶動下玩心大起,跟著他們一起玩捉迷藏。

      森林裡的老樹、大石、坑洞、樹叢特別多,超多地方可以躲,比在四合院裡玩還過癮。不知不覺,天色逐漸轉暗,我們也玩了好幾回合,肚子也開始一個個餓了,但我們這群的孩子王— 阿德還想再玩,我們就說好再玩一次就回家。

      「十、九、八」阿德趴在樹幹上念道。

      我躲在一處濃密的矮叢中,從這裡就可以透過枝葉間的縫隙看到他的背影。我邊聽他倒數,邊偷笑,心裡得意洋洋,覺得自己今天一定會贏。

      「三、二、一!時間到!」

      阿德馬上轉身,開始伸長脖子東張西望,往我這邊撥開野草走來。

      我下意識地憋了口氣,就怕呼吸聲洩漏我的位置。阿德完全沒發現我,很快就從我右邊經過,往後找去。

      同時,我又開始聽到「唧唧唧」的蟲子叫聲!

      我甩了甩頭,頭轉了一圈,就是沒看到什麼蟲啊。

      「抓到你了!」

      阿德的叫聲從我背後傳來,害我嚇得抖了一下。

      「吼唷,你怎麼知道我在這!」我弟邊抱怨邊爬下樹。

      原來不是抓到我!

     我邊鬆了口氣,邊拍拍胸口。

      阿德又陸續找到其他人,可是我心裡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耳朵一直聽到「唧唧唧」的噪音,還越來越大聲,都快把我逼瘋了!

      就在我再也受不了,要跳起來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老婆婆的聲音從山上傳來。

      「粽子—— 好吃的粽子——」阿婆一邊吆喝,一邊走下來。

      她身材不高,帶著一頂斗笠,用醒目的桃紅色花布繞過斗笠頂綁在下巴下,留著灰白的長髮,穿著舊式的淺灰色長袍和黑底繡花布鞋,打扮看起來超級詭異!

      「粽子?」阿德訝異地說。他跟其他人都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這阿婆是打哪來的。

      我心裡也覺得奇怪:阿婆一看就知道不是我們這的人,可是外地人又怎麼會從這林子裡走出來啊?還賣粽子耶!

      想是這麼想,阿婆手中提著那籃粽子香味越來越重,也越來越吸引我。是那種滷肉的香味。對於玩了一整個下午,飢腸轆轆的小孩來說,這肉味簡直太誘人、太令人難以拒絕了!

      「粽子—— 好吃的粽子——」阿婆停在阿德剛才倒數的樹下,不再往下走,朝阿德他們繼續喊道:「粽子—— 好吃的粽子——

      我抹抹口水,馬上跟阿昌都從躲藏起來的地方,嗖地一聲各自站出來,往阿婆跑去。

      「又香又好吃!」阿婆掀起蓋著竹籃的花布,拿出兩顆粽子,對我和阿昌說。

      「這這多少錢啊?」我邊摸口袋邊問阿婆,又問阿昌:「你帶多少錢啊?可不可先借我?」

      果然,我口袋裡只有兩角,根本就買不起粽子嘛。

      我正要轉頭問我弟有沒有帶錢,阿婆就對我說:「很便宜的,嚐嚐看!不好吃不要錢。」

      「不好吃不要錢!」阿昌一聽,眼睛都亮了起來。

      他馬上就接過一顆粽子,毫不掩飾地對我擠眉弄眼,要我先吃粽子,吃完再說不好吃,就可以不付錢了。接著胡亂扒開粽葉,就開始狼吞虎嚥了起來。

      那熱騰騰的蒸氣一脫離粽葉的束縛,立即四逸而出,撲的我一臉濃郁的肉香。我肚子立刻咕嚕咕嚕地叫起來,有種超級強烈的飢餓感,像是餓了三天、餓到前胸貼後背一樣!

      「香啊!真香!」阿昌邊吃邊讚嘆:「真好吃!喂!」他轉頭對阿德他們招手說:「快來吃啊!」

      「你也吃吃看啊。」阿婆將手中的另顆粽子推到我面前。

      我正想對她說聲謝謝,抬頭卻意外迎向那全黑的眼睛!那是一雙完全沒有眼白,像是被黑色瞳孔佔據的眼睛!

      我頓時打起寒顫,卻又覺得那雙眼睛好迷人!

      「吃啊!」阿婆的聲音在我耳中不停迴盪,像是在催促著我。

      我正要伸手去拿,我弟卻尖叫地衝過來,抓狂似地打掉那顆粽子,又掀翻竹籃!

      「拍咪啊!壞壞!」阿德的小妹抓起身上的香包就往阿婆身上扔。

      阿婆身子像是整個被抽離似的,斗笠、衣服竟然瞬間垮下,掉在地上!

      我們所有人都呆住了,傻傻站在那好幾秒。

      「啊——快跑啊!」阿德一把抱起他妹,就帶頭往山下衝。

      其他人被他這麼一叫,才終於回過神來,跟著往山下跑。沒人敢再呆在那,也沒人想跑在最後面,一下子就鳥獸散!

      大家一路狂奔到林子出來的第一戶人家門口,才敢放慢腳步,驚魂未定地談起剛才發生的事。

      「阿昌還沒出來!」阿德突然叫道。

      此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樹林入口是一片烏漆抹黑,誰也不敢再跑進去找人。離家最近的阿德趕快拉著妹妹跑回家跟他家人講,他爸馬上就找了附近幾個壯丁點起火把,跟著我和阿德衝上山去找人。而我弟則是跟其他朋友待在阿德家等我。

      來到玩捉迷藏的地方,阿昌整個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雙眼上翻,全身不停地抽搐。我跟阿德看了都被嚇的倒退好幾步。

      阿德他爸馬上就發現地上吃剩的粽子,他火把往地上一照、鞋尖撥弄兩下,臉色變得很沉重嚴肅,歪下腰揹起阿昌,就叫大家趕快下山。

      後來阿昌託給有車的鄰居立即載去看醫生,另外一位熱心鄰居則跑去阿昌家跟他家人講。其他人都聚在阿德家的院子裡議論紛紛,阿德他爸這時才問起我們詳細的經過。

      我聽了其他朋友的話,才驚覺當時除了我跟阿昌以外,其他人都沒聞到粽子的味道!

      「而且你們眼睛好奇怪喔。」我弟說:「阿婆的眼睛都是黑黑的!你那個時候眼睛也變得紅通通的!」

      「好險你弟救了你,」阿德的媽媽說,「不然連你也差點被牽走了!」

     我心裡一下子冒出一連串的疑問:難道是因為我這幾天沒洗藥草浴的關係,所以被盯上了嗎?還是就是因為被盯上了,所以才這麼討厭菖蒲、艾草的味道?那唧唧叫的蟲聲也跟那阿婆有關係嗎?

      「反正你們以後不准再去後山了!」阿德的爸爸警告我們這些小孩說。

      「吼唷!為什麼?阿爸,為什麼不可以?那個阿婆是誰啦?」阿德一直盧他爸追問原因。

      其他小孩也開始圍著他鼓譟起來,一直吵著問為什麼。

      阿德的爸爸被盧的很不耐煩,就擺擺手說:「我是不知道那阿婆是誰啦!但是阿昌吃的粽子是餿掉的屈原粽,而且還是用姑婆芋包的!」

      在場所有人一聽,不管大人小孩都馬上閉嘴,心裡湧起的惡寒,久久都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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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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