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上銀幣撒落一地,可能是當年船員在沉船之際,匆忙跑進來搬寶箱;有些較大、較沉、船員搬不動的,便就地橇開箱蓋、將裡頭銀幣盡可能帶走。
吳常猜測這間艙室就是金獅號的金庫,這些箱子可能都是寶箱,便令凱和小劉將所有箱子打開,查看裡頭是否有任何銀幣以外的異物。
金庫的艙底木板應是特別挑選、處理並加固過,是以同樣受海水侵蝕百年,此艙地板狀態不僅比其他區域完好,也不會被這些寶箱的重量壓垮。
他們忙碌期間,吳常四處打量艙室。根據他估算,這間艙室就算塞滿寶箱,裡頭的空間也不可能裝滿八萬銀幣,這艘船上肯定還有其他放置財物的空間。為了平衡船身,很可能是放在相對的船尾艙。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靠右舷艙壁幾箱倒得東倒西歪的箱子之間,有些東西正因潛水燈光反射著特殊的光澤。那些東西在箱後,他請凱和小劉將這些箱子搬開,赫然驚見箱後艙壁上又出現好幾個洞。而造成破洞的,很可能就是眼前這些鐵製鏢器!
吳常初時眼睛為之一亮,但又覺得有些違和。
早在十七世紀中葉,負責金獅號沉船事件的調查隊便提出此船難的始作俑者是海蛇島上慓悍又排外的原始部族。而調查隊後續在岸邊珊瑚礁洞發現的各種西洋器具,更令他們深信海蛇島西南岸之所以常有沉船,是因為狡猾的島人有劫船的卑劣惡習。但是從目前的文獻紀錄來看,調查隊並未提及原始部族是如何打劫船堅炮利的商船。
中原大陸在東晉時的船艦便有「水密隔艙」安全結構設計,即在船內以「防水艙壁」區隔出多間獨立艙室,若是其中一艙不幸進水,這種艙壁可有效阻隔水流到其他艙內,進而延緩沉沒時間。這項水密隔艙技術在宋元時期達到成熟,稍有規模的民船普遍皆有水密隔艙。而西方船隻直到十八世紀末葉才普遍有水密設計,在此之前的洋船一旦入水,很快就會滅頂。
假設海蛇島民劫船方式是對船舷大量投射鏢器。僅需一個小破洞,船身很快就會因進水傾斜,屆時多門火炮便會自行撞破船殼,不論船看起來多麼堅不可摧,沉沒都是遲早的事。等到船沉後,擅泳的島民再潛水進船,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裡頭東西偷出來。
這個劫船方法貌似合理,唯獨有兩個疑點:
一、島民應該熟悉沿岸海流和地形,為何要在船隻經過海溝時發動襲擊?一旦船沉入海溝,他們後續也無法入船取物。
二、鏢器本身的材質並非是海蛇島隨處可見的珊瑚礁石,而是島上根本不產的鐵。且根據近年考古發現,原穴居在珊瑚礁洞裡的原始部族尚處於新石器文明階段,即便取得生鐵也不具備加工能力。再者,荷蘭考古隊也曾描述島民極為排外、不與外人有任何往來,所以不可能向外族取得鐵器。那麼這些鐵製鏢器又是從何而來?
就在吳常拾起鏢器,將上頭的鐵鏽和髒汙抹去的剎那,兩個疑點都有了解釋。
那就是鏢器上刻的小篆「鄭」字!
吳常立即想到金獅號沉船調查隊的報告。
或許他們當時在洞中發現的黑人屍體不是從荷蘭船上逃走的黑奴,而是潛伏在海蛇島的鄭氏兵馬?畢竟鄭氏軍當年曾有一支令敵軍聞風喪膽、名震四海的「鐵人軍」,其中不少身穿鐵甲的精兵都是黑人。
難道說鄭氏把持兌馬海峽時期,海蛇島沿岸沉船的始作俑者其實都不是海蛇島當地原始部族,而是受軍令指使的鐵人軍?若真是如此,歷史恐怕要改寫了。
不過,究其根本,鄭氏打劫金獅號這類的商船目的是什麼?若是為了船上財寶,荷蘭調查隊應該會在珊瑚礁洞裡發現其他沉船的銀幣或值錢的寶物才對。再說,鐵人軍是鄭氏征戰沙場的精銳部隊,也是最重要的王牌,有可能屈屈為了錢財就……
此時有個奇異的聲音打斷了吳常的思緒,那聲音一陣一陣、很有規律地傳來。他回頭與凱、小劉對望,他們都從彼此表情中看出三人都聽到了。
為什麼會突然出現海潮的聲音?而且是在水深近六十五公尺處?
聲音應是由後方傳來,凱打頭陣地游出艙門、往船尾方向游去,吳常次之,小劉殿後。前頭的凱才經過船頭數來第一間貨艙時,忽然聽到人踩在木板上的聲音!
「嘎咿—」
海中聽到腳步聲比聽到海潮聲更詭異,而且這腳步聲還比海潮聲來得近,似乎是來自於下方的第三層甲板。
「嘎咿—」
「嘎咿—」
「嘎咿—」
腳步聲此起彼落,似乎不只一個人,而且聲音越來越近!
在這個陰暗幽閉的甲板空間,異聲顯得更加駭人。吳常看得出小劉臉色大變,似乎是擔心撞鬼。
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金獅號喪生的水手都是第一批上岸取水的,船完全沉沒之前船長和剩下的水手都已安全上岸,照理來說是沒有人死於這艘船才對,除非……
誰也沒想到,此時一道體型高大的人型黑影突然從潛水燈光的邊緣出現,以飛快的速度從甲板彼端「跑下」不遠處的樓梯,消失在三人視線中!
三人馬上魚貫追上去,沿著樓梯游下第三層甲板。游在前頭的凱還沒完全進到第三層,便被一道突然迎面而來的黑影給撞倒,其力道之猛將他身下年久腐朽的階梯給撞塌,他連人帶影地掉入底下漆黑的空間。
與此同時,凱手中的潛水燈浮了起來,後方的吳常、小劉見狀同時從腿側的刀鞘單手抽出「劍魚」戒備。
「劍魚」是一種能有效抵禦海水鹽份侵蝕的軍用合金潛水刀,是黑維埃國際軍火工業集團旗下傭兵團的基本配備,其刀鞘常以刀帶固定在臂側或腿側,不少國家的海軍陸戰隊也是使用這款潛水刀。
小劉雖內心忐忑不安,但出於職責還是刻意游在吳常前面。他游到樓梯口發現一段階梯塌陷,正要轉身向吳常比手勢,腳踝霍然被攫住,他頃刻間就被拉下塌陷的洞口!
一切發生得太快,後頭的吳常來不及拉小劉,但他清楚看見那雙如墨水般的鬼手將小劉往下拉,那景象讓他想到他和潔弟進老梅村時,在茫茫迷霧裡襲擊他們的「霧中仙」。
萬幸吳常在下水的前一刻,忽然靈光一閃地決定帶上瑤鏡劍。此時他一手收回潛水刀,另一手從背後拔劍。
上古神器一出鞘,鋒芒畢露,整艘船竟為之一震,潛水燈也跟著一閃一滅!
他如魚雷般迅速游下斷梯,前、後鬼影同時襲來,他側身閃過前方的鬼影,再扭腰轉身,舉劍將撞在一起的兩道鬼影腰斬而過。
他感覺自己只是憑空劃過,並未感到海水以外的其他阻力,但劍身就是神奇地將鬼影斬成上、下兩半,原本輪廓清晰的人型瞬間模糊了起來,一眨眼便徹底消失在水中。
吳常左右察看,由於凱和小劉的潛水燈都浮在第二層頂端,單憑他自己的潛水燈,照明的範圍很有限。
樓梯後方似乎有動靜,他直接從坍塌斷游到後方,只見一道高大的鬼影正用雙手分別掐住凱和小劉的脖子!
怪就怪在鬼影明明能傷到兩人,但兩人卻無法反過來。他們不停試圖反擊鬼影,但不論是手腳還是潛水刀都是直接穿透,根本傷不了鬼影分毫。
吳常一劍刺穿鬼影的頭,鬼影頓時渾身一顫。他迅疾收劍,再一劍從它頭頂劈落,劍刃將它徹底劈成兩半時,它也如同方才兩道鬼影一樣倏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重獲自由的凱和小劉立即抓起呼吸管大口大口地吸氣,要是再晚個幾秒,他們恐怕就會因缺氧陷入昏迷了。
吳常才稍稍鬆一口氣,見兩人頸項馬上出現深紫色的瘀青,立即又再次回到備戰狀態,邊環顧四週,邊想著待會上岸要馬上詢問阿凌這兩人的情況才行。他沒忘記金是怎麼死的。
確認沒有其他鬼影後,吳常才比手勢詢問凱和小劉狀況如何。兩人都比出「OK」的手勢表示無大礙,但吳常注意到他們的氣瓶用量已經過半,為了避免待會又出突發狀況,最好還是速速探勘完其他船艙,回水上的半潛艇。
這層是半開放的空間,似乎沒有階梯可再往下,是人所能走的最底層,通常壓艙物都會放在這層。
凱和小劉上第二層取回潛水燈回來後,第三層空間頓時大放光明,原本那種彷彿身處地下坑道的與世隔絕感和密閉壓抑感都褪去許多。
三人的目光很快就被船中央的堆放物給吸引。
光線所及之處,幾乎都是深色的岩塊,每塊大小不等,但幾乎都是長方體,若是將它們立起來、排成一圈,便會猶如縮小版的英國巨石陣(Stonehe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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