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常很快就注意到其中一塊岩塊底下,壓著一具體型高大、早已腐爛見骨的屍體,它的手似乎還緊抓著什麼。
游近一看,吳常瞳孔立即放大,那已化成白骨的手掌中,竟然是他的迷你潛艇攝影機!
他輕輕一碰,整隻掌骨脆弱地宛如摔到地上的石膏,立即碎裂,攝影機緩緩沉入他手中。他快速檢視一下,只有螺旋槳壞了,除此之外外殼僅有淺淺幾道刮痕,內部零件應該沒有受到太大損害。重新開機連線後,便可繼續使用,之前錄下、拍下的檔案也都還在。
他將攝影機暫時裝在肩帶上側錄,而凱和小劉很快就以手勢示意吳常另有兩具骸骨分別被壓在其他岩塊底下。從三具屍體頭骨形狀和骨架來看,三人十有八九是非裔,與他方才在第二層甲板聽到腳步聲時的推測相符;這艘船上曾有死人,但死的不是荷蘭水手,而是進船的黑人。
或許沉船當晚,風雨交加中,曾有一批黑人試圖潛入船艙尋找某樣東西,但他們很快就發現,船下方的海床格外地深。身負任務的情況下,他們不得不冒險跟著沉船一路游下光線昏暗的海溝深處。雖然他們最後順利進到船艙,但或許是由於船身突然劇烈傾斜或其他原因,其中三人意外被這些岩塊壓死。
不過,其中一具屍骸少了右前臂,從斷面來看,疑似是被鋒利的刀具給砍斷的。
吳常感到可疑,便令凱和小劉翻找屍體周遭,確認有無斷臂或其他線索。
傭兵在忙碌之際,吳常發現這些岩塊並非尋常之物,至少最初的用途不是用來壓艙的。
岩塊正面凹凸不平,邊角也不平整,都有人為鑿刻的痕跡。不知是最初被發現時便是如此,還是被人挖下來時造成的。若是後者,又是從何處挖下的?
他潛水燈向前一照,赫然發覺這些通體霧黑溫潤的巨石全是玄武岩碑,上頭之所以乍看凹凹凸凸,是因為每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圖文,實際上底部在刻字前都是先磨平過的。
玄武岩是一種火成岩,質地緻密堅硬卻易脆裂,加工不易。這些圖文雖然都是刻的,但一筆一畫非常流暢,轉折處都有著圓潤的弧度,且似乎都是一次鑿成,鑿刻器具不只非常鋒利,本身應該硬度也極高。雖然石碑頗似古遺跡,但若不使用現在雕刻技術,是很難對玄武岩加工到這種程度的。
他游近細看,立即認出這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類似藏星觿上雕的蝌蚪文!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吃驚地想。
金獅號在沉船之前是從中原大陸東南沿海的鷺島啟航,目標是前往南洋的巴達維亞購買香料。吳常看過金獅號的出港紀錄,船隻裝載的貨物清單中完全沒有提到蝌蚪文石碑。
難道這些石碑全是走私的?還是說,金獅號在出航後,於海蛇島躲避狂風之前,中途還曾停靠過某處,只是船長和船員都未向調查隊透露?
石碑上的圖文皆刻得非常深,即便表面有些磨損或破裂,大半部分仍清晰易辨。
吳常一邊用攝影機錄影、拍照時,一邊掃過石碑上的刻畫,其中一塊石碑正中央有個平滑卻精細的凹槽,形狀正是海螺!
他最早認識的海螺是地中海常見的「維納斯骨螺」,即是希臘神話中,維納斯女神作為髮梳的骨螺,螺身修長纖細,側身長滿數排長棘。而石碑上的凹槽則是與維納斯骨螺相似的「女巫骨螺」,它也有多排尖刺,但長度較短。這種骨螺在兌馬海峽一帶淺海地區很常見,許多觀光區的小攤販都有販售。
凹槽中的女巫骨螺已經不翼而飛,凹槽周邊的數格雕畫似乎可以連起來看,吳常顧慮到凱和小劉的氣瓶氧氣所剩不多,無法久待,因此只是匆匆瞥過。他猜測內容大概是指此螺與藏星觿有某種關聯,只有擁有藏星觿的人可以憑藉海螺指引的方向到達某處。任何擅自將它從石碑上盜走的人與其同伙都將受到詛咒,不論是肉身還是靈魂都將永遠成為石碑的奴隸,唯一解脫的方式便是剷除所有試圖盜竊海螺的生人。而任何由石碑鬼奴殺死的人,都將成為祂的替死鬼,成為新的石碑鬼奴。
圖像將盜賊畫成跪伏姿勢,上頭又有巨石碑壓著,看起來就像寄居蟹。吳常正因這畫面荒誕而暗笑在心時,小劉忽然游過來拍他一下,瞠目地看著他,急切地指指他跟前這塊石碑,又對他招手要他游到其中一具白骨旁。
壓在那具骨骸上的石碑較小,方才吳常在拍石碑群時,凱和小劉便試圖合力將它搬開。兩人的確是一施力就搬動了石碑,然而他們卻因此看見底下毛骨悚然的一幕。
這具屍骨不知為何脊椎骨與石碑黏在一起。確切地說,應該是被石碑「寄生」,融為一體了!白骨與石碑之間緊緊相連、毫無縫隙,彷彿是渾然天成的珊瑚礁似的!
凱和小劉對吳常比手畫腳,兩人皆認為另外兩具屍骨也是如此,並且應該要小心這些屍骨或石碑,說不定祂們或它們會趁三人不注意時突然詐屍、以某種方式突襲。
吳常感到驚奇的同時,再度在一片寂靜之中聽到海潮聲!
他與凱、小劉互換一下眼色,三人都聽到了,聲音是來自上方的船尾。
由於海潮聲一陣一陣,並非一直都有,眼下石碑群都已拍完,第三層甲板再無其他特殊之物,趁海潮聲還在時,吳常火速領凱和小劉游回第二層。
他們一游上去,便看到幾隻熱帶小魚正從舷窗和船殼破洞進進出出,在甲板上來回悠游,似乎船上的石碑鬼奴被吳常斬殺後,牠們原先的忌憚也全沒了。潛水燈的光束一照到牠們,多數都立即四散,只有少數幾隻呆愣了一會才游走。
三人越過走道上的火炮和雜物來到船尾的半開放用餐區,海潮聲似乎是從艙壁的一排櫥櫃傳來。櫥櫃上的鍋碗瓢盆都在沉船時掉得滿地都是,櫃上並無任何不尋常之物。
凱和小劉懷疑聲音是來自櫥櫃的後方空間,便打算強行將櫥櫃移開,但它們都出乎意料地重,不論是左右還是前後推拉,皆紋絲不動。
吳常打量了一會,認為應有暗門藏於其中,便招呼凱和小劉一起尋找開關。
三人背後突然一亮,一道黑影閃過,正巧落在凱和小劉中間的櫥櫃層板上。兩人定睛一看,竟是一支魚叉!
他們回頭一看,背後不知何時冒出了一伙人,強光來自他們的水下探照燈,且當中有半數正以魚槍瞄準他們。
凱和小劉還來不及警告吳常,另一支魚叉便直朝他的臉射去!
他餘光才剛瞥見,便下意識提劍來擋。他只感到虎口輕微一震,魚叉便被劍打偏,擊中斜後方角落的五斗櫃。
世事禍福難料,正是因為這支魚叉,他才留意到角落五斗櫃上有一盞毫不起眼的黃銅燭台。
為什麼唯獨那盞燭台沒有倒?
吳常快速地打量眼前這批十人隊伍,皆為西方人,裝備同樣精良。他猜測對方應該就是黑茜提過的國際打撈公司。
腦袋在瞬息間飛快地轉了一圈,他先是一手鬆開瑤鏡劍,一手放在背後對凱和小劉打信號,要兩人按兵不動,接著帶頭向那伙人舉起雙手,示意沒有攻擊意圖,同時慢慢往後游向五斗櫃。
凱和小劉身上雖然也有魚槍,但此時敵眾我寡,若是貿然反擊勝算也不大,於是他們也同樣舉起雙手,一面等待時機,一面等待吳常下一步的指令。
然而那伙人並未因此鬆懈,仍舉著魚槍逼近他們。
一尾黑底青環的海蛇慢悠悠地從舷窗探進頭來,對方稍稍分心的剎那,吳常立即比手勢下指令:打了就撤!
他反手握住燭台順時針一轉,船身震了一下,中間兩個櫥櫃緩緩朝兩側滑開。與此同時,凱和小劉先朝就近的兩個槍手開槍,同時利用他們的身軀閃避射來的魚叉。
或許是暗門機括年久生鏽,櫥櫃滑動的速度該死地慢,吳常和小劉側身閃入便看到門的左右兩邊各有一個船舵型的省力開關,在凱游進來後,連忙和小劉轉舵、將門闔上,並用魚槍暫時卡住舵,讓外頭的人無法開門進來。
吳常回頭一看,這間果然就是與船頭相對的金庫,裡頭同樣都疊滿了寶箱。
他正想叫凱和小劉分頭開箱檢查,卻發現凱的背飛,也就是浮力調整裝置的側面一直在冒泡,一查看便發現被魚叉劃破了。更糟的是,小劉的氣瓶也剩不到五分之一。
吳常即便感到扼腕也得先想辦法另尋出路,但是眼下三面都是密閉的艙壁,背後暗門外又有好幾把魚槍對準他們。
此時一個念頭閃過吳常腦海,他抬頭一看,馬上發現天花板中央的木板有異。尋常人可能看不出來,但身為世界頂級的魔術師,幾乎沒有障眼法能瞞得過他的眼睛,他一眼便看出那裡還有一扇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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