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船長說到這,眾人皆看見棺材嶼上的燈竿燈光,遊艇已駛至島嶼東北側。雖時逢滿潮,但周遭淺礁、暗礁密佈,船長也不敢輕忽,慢慢將船靠過去。
待船停妥,船長有些得意地說:「停在這,你們涉水過去就好。我技術好,換作是別人也不敢靠這麼近,會停得遠遠的,叫你們一路浮潛過去。」說完不忘叮嚀,「東崁頭這裡很多壺穴,小心點別踩空。要是扭到腳,我又得立刻載你們回八卦嶼啦。」
傭兵們在測試GPS定位和通訊設備之際,吳常正與船長商談後續如何接應。棺材嶼距離八卦嶼不到六公里,即使不靠衛星電話,僅以漁船和直升機上的無線電收發聯絡也綽綽有餘。
船長特別提醒他們:「這無人島斷水斷電,別說是網路、公共電話了,島上連手機訊號也沒有。你們千萬要小心,如果有什麼萬一,立刻無線電連絡我。」
雙方測試通訊沒問題後,熱心的船長又問吳常:「吳先生,你家祖墳在哪啊?你說你從小在美國長大,這次是第一次上棺材嶼,能找到祖墳嗎?我聽說島上鬧鬼的地方都是島中央的廢村和海難最多的南岸,盡可能避開那些地方吧。還有,你帶的這些人不像撿骨的師公啊,他們是你親戚嗎?」
吳常眼神淡漠地瞥了他一眼,暗罵他多事,只敷衍地點點頭又將目光轉向東崁頭,繼續思考待會前往海蝕溝的路線。
船長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看吳常對自己愛搭不理的樣子,不滿地瞪他一眼,碎念道:「死小子,跩個二五八萬的……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接著叉腰、大聲道,「好啦好啦,快下船吧!我得趁退潮前把船開出去,不然就要擱淺了。」
「謝謝。」吳常禮貌道,轉身向傭兵們比手勢示意動身。
船長氣來得快、消得也快,吳常隨口一句道謝,他的怒氣也就散了。他搔搔頭,自言自語道:「這年輕人好像也不是很壞啊……」
看著他們在礁岩間穿梭的身影,船長忽然覺得自己剛才把人罵得太難聽了,有些不好意思。在船開走前,又朝他們大喊:「喂,現在天黑得很,哪裡都烏漆抹黑的、看不清楚,我看你們上岸後還是先在岸邊休息一會,天亮再往島內走吧。我得趕快回港了,才不會被發現。你們別待太久,撿完骨就通知我,知道嗎?」
吳常翻了翻白眼,轉頭面無表情地對船長點頭;庫卡和傭兵們佯裝和善地對他微笑比讚或揮手告別。其實船長鄉音重,除了庫卡、凱、小劉和朱冠明以外,其他傭兵根本聽不懂船長在說什麼。
遊艇上的燈光遠到看不見的時候,吳常等人已摸黑上岸。
棺材島地勢大致平坦,最高處為東北方微微隆起的小丘—煙墩山,山上至高點有座小燈竿。吳常等人自東崁頭登島後,便向直升機機組發送訊號,並迅速往燈竿移動。
幾分鐘後,吳常的私人直升機掠過燈竿上空,空投武器、潛水裝備、探測儀器、醫藥……等物資下來,隨即繞一圈返回八卦嶼待命。
傭兵們分配完裝備後,立即跟著吳常下山,直線往西北方的海崖前進,他們要找的海蝕溝就在那裡。
此刻月光漸亮,滿天星斗一顆顆隱沒於光中,眾人放眼望去,四周一片寂寥,海上連一點船隻燈光都沒有,只有規律的浪濤與略帶涼意的海風偶爾呼嘯而過,天地間彷彿只剩他們這群人,頗有遺世獨立之感。
不多時,一行人已來到海蝕溝上,距離海平面足有二十多公尺高。此溝既寬、長且深,臨深淵一看,便覺其氣勢宏偉懾人。
吳常先讓多數傭兵就地暫歇,讓雷歐和朱冠明協助他垂放潛水攝影機。剛開始一切都很順利,未料攝影機一下水,竟馬上被強勁的沿岸流給沖走。幸好三人眼明手快地抓緊繩索,否則攝影機轉眼就會被帶出海。
海水表層的流速雖快,但水質清澈、能見度極高,穩住攝影機後,吳常操控機台下潛躲過沿岸流。潛水燈一亮,周圍五十公尺皆清晰可見。
此時攝影機正對著海蝕溝外海,吳常手中的遙控器螢幕上立即顯現海底有數艘層層疊累的木造古沉船,從桅杆到船體結構來看,洋船、唐船(註1)皆有,樣式皆非現代。
註1:一般文獻中的「唐船」是中式古船的泛稱,並非單指唐朝時期的船隻。
他雙眼為之一亮,眼神流露出一股對於探索未知事物的狂熱。攝影機調頭再下潛大約十五公尺左右,果真出現了一個海蝕洞。
其洞口龐大,幽深地不見盡頭,吳常心頭一熱,立即操控攝影機向洞內探勘。一路前進,海底皆是白骨,洞壁處處可見人工開鑿的痕跡,不像是海水自然沖蝕形成。
古老石碑上的大門似乎已近在咫尺,他感到心跳加速、熱血沸騰。
然而,結果與他預期的大不同,攝影機向內游了五十公尺,幾乎快要失去訊號之際,螢幕上出現的卻是一道玄武岩柱壁,洞底什麼都沒有!
吳常看著石壁,不免有點氣餒,便不發一語地將攝影機收回,將其放到另一處鄰近的海蝕溝下探。只不過,一直到繩索放到底,第二座海蝕溝下除了玄武岩柱還是玄武岩柱,並沒有任何洞穴。
棺材嶼就只有這兩座大型海蝕溝,若都不是,他們便得另覓他處。
吳常感到有些灰心地想:看來只能先回八卦嶼,天亮後再到名單上第三順位的島邊探勘。
他正打算以無線電聯絡直升機前來收走裝備時,突然一個靈感閃過腦海:潛水攝影機和直升機很像,沒辦法九十度向上、下翻轉,鏡頭也拍不到正上方和正下方,會不會剛才那個海蝕洞裡,另有他路?
他思酌之際,直升機駕駛先發話了:「吳先生,南海出現了兩個熱帶低氣壓。」
「喔?」他單眉一挑,心想:那就更不能耽擱了。
駕駛又說:「晚點再向您回報它們的動向。」
「好。」
通話結束後,吳常立即安排幾位傭兵展開行動。
下海蝕洞最方便的方式自然是同海蛇島一樣船潛,無奈棺材嶼被國家公園管理局盯得太緊,不只不准登島,連靠岸都不行,私人船隻在附近徘迴要是被路過的漁民發現、檢舉,可就麻煩了。不得已之下,吳常只得出此下策,從懸崖往下攀爬。
他命雷歐和朱冠明率先倚著鋼索垂直降到海面,並一路沿玄武岩柱打岩釘。
雷歐往下俯瞰高聳的懸崖,苦笑道:「上一次我們去奇萊山,不得不攀岩,沒想到這次到了海島還是得攀岩。這錢實在太難賺了。」
凱和小劉同時怒瞪他一眼,凱指著自己脖子說:「我們黑了一圈都沒抱怨。」
雷歐尷尬地笑了笑,不敢再多廢話,正要隨朱冠明攀下去時,倏地颳起大風,夜空流雲湧動,海面忽明忽暗,吳常直覺不妙,立即拉住雷歐。
不遠處,一艘巨大的鳥船(2)竟「嘩啦」一聲猛然自海中浮出水面!
註2:鳥船是明清時期東南沿海一帶常見的一種快船,因船首型如鳥喙而得名,機動性極高,可做為商船或戰船。
趁月光明亮之際,吳常拿起望遠鏡查看,那船老朽不堪,桅已斷,篷已破,帆櫓已爛,似乎是方才看到的海底沉船,心中疑道:為什麼會在深夜時分無端自海底冒上來?
那艘船隨著海浪搖搖晃晃地朝他們飄來,接著側停在海蝕溝口,「唰啦啦」地下錨,船上似乎有人。
吳常又看,船舷有著一排炮口,心知這不僅是艘戰船,更有可能是艘海盜船!
「蹲下!」吳常低聲喝令的同時,自己也蹲了下來,「快把朱冠明拉上來!收裝備,快!」
一艘又一艘同樣破爛的小木舟相繼從海蝕溝處的海底浮出水面,快速朝他們欺近。
「別下去!」剛爬上來的朱冠明有些喘,「海下都是……都是骨頭!都是死人!」
說時遲那時快,海中浮出密密麻麻、數以百計的骷髏頭將整個海蝕溝填滿。這些早已化作白骨的死人似乎不受沿岸流的影響,迅速游到崖邊,轉眼便已開始徒手攀爬岩壁。
就在這個時候,一片厚重鉛雲忽至,徹底掩住月光,吳常等人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該死!」吳常低聲咒罵道。手邊的裝備實在太重要了,儘管不知道這群死人的來歷和目的,他都不能冒著裝備損壞的風險與他們正面衝突。
他亮起肩帶上的LED青蛙燈,不甘心道:「撤。」
「轟隆隆——」屋漏偏逢連夜雨,空中霎時雷聲大作,雲層閃起電光,傾盆大雨接踵而至,眾人瞬間成了落湯雞。
吳常暗道出師不利,棺材嶼土壤貧瘠、海風強勁,島上連棵樹都沒有,他只得先率眾人進廢村躲避。
凱跟在吳常的背後,邊跑邊想起老船長離開前的提醒,眼下無處可去,也只能祈禱船長是危言聳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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