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雖然此處手機收不到訊號,但至少還能看時間。潔弟看再半小時就天亮了,便同意阿凌的提議。兩人便先在巷內,一戶古厝側門的石階上暫歇。
潔弟頭才倚在門框上,馬上又睡著了。
一旁的阿凌默默搖頭嘆氣,心道:這個女人也太容易寬心了吧?我們現在連在哪裡都不確定,這地方陰氣又這麼重,邪物肯定也多,她居然有辦法睡著。
時值夏天,沒多久天色便開始濛濛亮了起來。
潔弟睡到脖子痠,醒來以後發現已能看出四周景物的輪廓了,便和阿凌一同摘下沉重的頭盔,小聲交談了起來。
潔弟指著西方說:「他們怎麼還在打啊?」
「我怎麼會知道啊?」
「一直坐在這,好無聊喔。我想再去附近看一下。」
「不好吧。」
阿凌說到這,突然注意到巷內深處居然也有一副棺材,而且還沒有蓋子!
他立即指著它說:「妳看!」
潔弟轉頭一看,還真是如此!
她先是一驚,但接著腦筋轉一圈,反而不害怕了。她小心地靠近那口棺材,墊著腳尖朝內看,確定是口空棺,才放心招呼阿凌過來看。
「我現在十有八九確定我們在棺材嶼了。」潔弟說。
「因為這裡有棺材?」阿凌猜道。
潔弟點點頭說:「原本這口空棺應該是立在牆邊的,但因為廢村已經很久沒人居住,部分牆體年久失修、垮了以後,棺材也跟著掉到地上了。
『立棺』是棺材嶼上特有的文化,有一說是延襲季州的習俗,認為擺放棺材可以延壽十二年。還有,傳說清朝時,此地將空棺視為是『升官發財』,是財富的象徵,通常無蓋的空棺都立在屋外或院裡偏廳。同時,這裡還曾經盛行以棺材當嫁妝呢。
另一說是離島交通不便,物資難以運送,若是人死後沒有立即入棺,可能會引起疫病,因此事先備棺,有備無患。」
阿凌想了一想,說:「原來是這樣啊。但是我們剛才看到棺材的地方是一戶人家的『大廳』啊,而且還有蓋子,好像不是空棺。那又是怎麼回事?」
潔弟搔搔頭說:「這我還真不曉得。但總不可能已經入殮了,還把靈柩停放在大廳吧?」
「那好吧。」阿凌聳聳肩,「我先把烏莎和行李搬過來。」
他指尖夾觔斗符,俐落一翻,白符上緣立即燃起一小簇螢綠火光。待他喃喃一念,劍指指向一旁空地,一臉詫異的烏莎、巴旺和行李立即出現。
巴旺輕輕振翅,飛向阿凌,停在他臂上「啾啾」叫了幾聲,像在向他打招呼,又像在抱怨他怎麼拖那麼久才把他們變過來。
「好神奇啊!」潔弟立即伸手過去摸摸巴旺,又轉身過去碰碰烏莎,雀躍道,「都是真的耶!」
「當然是真的,」阿凌苦笑不得,「妳上次不也是這樣被轉到成功一號堡嗎?」
「我知道啊。可是我當時是睡到一半『被轉』過去的,沒看到『人憑空出現』的瞬間嘛!」
烏莎左顧右盼了一會,才對他們說:「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辦到的,但幸好你們把我們帶過來了,否則我剛才一個人抱著鳥,站在碼頭站了半個小時,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
八卦嶼上,老船長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了老半天,就是睡不著。他起來喝了一杯水,決定再回客房去看看。他叫老婆叫了半天,她才總算爬起來,與他一起去查看。
沒想到,兩人走到客房門口、開燈一看,裡頭除了疊好的床鋪以外,空空如也。
「見鬼了!不可能啊,我剛才明明就……」老船長指著大通鋪,急著跟老婆解釋。
妻子什麼話也沒說,只冷冷瞪了他一眼,眼神似在罵他「人老眼花」,便又回臥房睡覺去了。
老船長嘴巴張得好大,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揉揉眼睛,又走進客房轉了一圈,真的一件行李都沒有。
八卦嶼並不是旅遊勝地,島上的人彼此都熟識,治安好到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不可能會有人進來偷東西的。
老船長怎麼想都想不通,喃喃自語道:「難道真的是我看錯了嗎?奇怪咧……」
此時他的手機APP突然跳出了提醒,他點開螢幕一看,是海上颱風警報。
***
烏莎話才說完,東方海平面上霎時亮了起來。
遠方突然傳出一陣騷動,似乎有一大群人正迅速從村落的西方朝他們疾衝而來!
「怎麼回事?」烏莎摸不著頭緒地問。
「不知道,先躲起來再說。」阿凌道。
三人一鳥立即又蹲回水井旁的樹叢裡。不一會,一群衣衫襤褸的殭屍猶如蝗蟲過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手腳並用地或奔、或爬,從他們藏身的巷口前經過!
這股騷動轉眼就平息下來,四周忽然變得過份安靜。正當潔弟好奇地想站起來,往巷口察看時,背後天空陡然大亮!
日出了。
「呼—」阿凌鬆了一口氣,「沒事了。我們出去看看吧。」
此時旭日東昇,光芒萬丈,朝霞將大海映照得金黃,也將三人的髮梢染上一層耀眼的色調。
三人將行李暫時擱在巷內,朝西方前進沒多久,巴旺突然振翅飛走。
潔弟順著牠飛行的方向一看,古老巷道的彼端,竟是吳常和庫卡!
「糯米腸!」她喜不自勝奔向曙光下份外英俊迷人的吳常,而他則錯愕地楞在原地。
她到底是怎麼來的啊?吳常簡直氣到快要吐血了,但又不能表現出來。
潔弟撲向他以後,見他沒反應也不生氣,反倒拉著他的雙臂環抱住自己,又滿足地待在他懷裡說:「你們沒事真是太好了!」
庫卡原本正跟停在自己臂上的巴旺熱絡地「啾啾啾」溝通,聽潔弟這麼一說,忍不住翻白眼道:「妳是蚯蚓喔?我們全身上、下沒一塊布是好的,妳從哪裡看出我們沒事?」
此話不假,方才戰鬥中,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掛了彩,雖傷勢無大礙,但皮肉傷卻是隨處可見。
吳常冷冷瞪庫卡一眼,暗示他閉嘴後,又對潔弟說:「別理他,我們確實沒事。你們三人是怎麼過來的?」他邊說邊狐疑地看向阿凌和烏莎。
烏莎連忙揮手,說:「不甘我的事。」
潔弟簡要向吳常解釋了一番,吳常聽出蹊蹺,便要潔弟帶他們過去看看那戶大廳停棺的人家。
她憑藉著優越的絕對方向感,直接走捷徑帶他們穿過聚落遺址,沒一會就來到那間古厝的大門前。
吳常抬頭一看,古厝堂號已然剝落,但仍依稀看得出「穎川堂」三字。他的腦海裡頓時出現了一條線索。
潔弟看他似乎若有所思,便問:「怎麼了嗎?」
吳常問她:「穎川堂是不是屬於陳姓?」
這類人文風俗的問題,對於老本行是導遊的潔弟而言再簡單不過。
她不加思索地說:「也有可能是賴姓啊。不過我聽說以前棺材嶼還有很多居民的時候,陳氏是第一大姓喔,所以這裡應該到處都看得到穎川堂吧。」
「又是大姓。與老梅村一樣,這麼巧。」
「還好吧?陳氏不是百家姓之首嗎?我記得季青島大部份的縣市第一大姓都是陳喔。」
「也許是我多疑了。」
這座口字型的四合院佔地不大。雖說是四合院,但並沒有倒座房,主要由正身、左、右護龍和一道門牆組成,從街門朝內觀之即可一目了然,與老梅村那鉅富—陳山河的大宅院有著天壤之別。
其外觀也十分尋常,與周圍的三合院、四合院雷同,多採用在地的咕咾石建牆,屋頂再上層層朱瓦,建築工藝十分樸實。
年代久遠之故,古厝屋頂已垮了大半,外牆的白漆也斑駁脫落,露出咕咾石本身的灰黑孔縫,部份木造的柱樑、門框與裝飾也在海風的吹蝕下腐朽殆盡。
吳常在外頭觀察了一會便跨過街門門檻,進到院內。其餘人則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入。
他直直朝中央廳堂走,走到一半時,廳外門楣上掛著的匾額突然鬆動,掉到地上、碎成好幾片!
「小心!」潔弟喊道,連忙跑到他身邊。
「沒事。」他邊回邊走進一看,木匾早已老朽,上頭寫得字已經模糊到無法辨識了。
忽然有個念頭閃過腦海,他抬頭朝門楣看,原本掛匾額的地方,背後居然藏著一小塊刻著極深的石匾!
當他認出匾上那兩個字是「龍隱」時,心不禁猝然一跳。
那就說得通了。他心想。
他在出發來棺材嶼前,曾搜集過許多資料,越是了解棺材嶼,心中的疑問便越多。
棺材嶼自古以來便是一座邊緣到不行的孤島。即便在大航海時代,這座島仍不過是「勉強」被納入東海航線中的「分支」而已。
除了地理位置過於邊陲,周遭紊亂的海流也極易發生船難,且島嶼本身的海岸線不是船隻不易靠近的礁岩、礫灘,便是難以建港的陡峭懸崖。再加上外島風大,土地過於貧瘠,農作物難以生長。吳常之前一直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人願意居住在這生活環境如此艱困的孤島。
如今,這個問題終於有了解釋。
或許他們之中,不全是普通的漁民,而是有一群守著祕密的人。
他們是玄清派的弟子,奉命世代鎮守於此!
只是這對於吳常而言,又是一個新的問題:深夜從村子裡跑出來的殭屍到底是不是玄清派弟子施術煉成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如果是,玄清派留在島上的東西,對他們來說,究竟是好是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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